谨以此文献给薛飞和02年我所有的学生。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斯,雨雪霏霏。
这是一个尘封了许久,很长的故事了。直到今天我才有勇气把它写出来,长歌当哭往往是在痛定之后的。
薛飞是我以前的学生,他已经离开我们整整五年了。我第一次读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就想起了《诗经》上的这两句话。也许,这两句话冥冥之中暗示了薛飞不幸的命运。
那时2002年冬天的一个下午,我的一个学生干部对我说:“陈老师,咱班的薛飞同学一直在流鼻血,要不要送医院治疗。”当时,我说:“流鼻血,小事儿,要不你们去医院看看?”我记得当时我还给了班干部100元钱。可谁知医院检查的结果竟是:白血病。在当地医院治疗了一段时间,没有效果,他的家人便送他去了郑州第一人民医院接受治疗。我本应该亲自去郑州去看她,可是那些天刚好碰上汽车司机大罢工,全省公路交通几乎瘫痪。我便委托我在郑州的弟弟去医院带我看他,又特地嘱咐他买一束花。当天我的弟弟打回来了电话说情况不妙,薛飞正在接受化疗,且医疗费昂贵,一天的费用在两千元左右,这对于家境并不富裕的农村家庭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薛飞本不是我们一高原来的学生,它是高三复习才转到我校的。平心而论,薛飞也并不是我最得意学生,相反他是我们班级成绩最差的学生之一。他平时少言寡语,性格内向。可他毕竟是我的学生,我把他的情况向学校领导做了反映,领导当时也很同情,只不过学校经济也相当紧张,无能为力。我也就淡漠了。
可第二天我上课的时候,突然发现课桌上竟然有一捐款箱,上写着一行字:“请伸出你温暖的手,救救一颗年轻的生命。”我向讲台下望去,一双双纯洁的眼睛充满了渴望地看着我。我的心被震撼了,我是他们的老师呀!我是他们的班主任呀!于是有一种冲动溢满了我的胸膛,我毫不犹豫的掏出100元钱放进了箱子里。台下是暴风骤雨般的掌声。
下课后,我再也不能沉默下去了。我立即召开了班干部会议,我们决定要以自己的行动影响学校的全体学生,号召大家都伸出援助之手,为薛飞同学送去一份爱心,为薛飞同学募捐。为此我们班还专门开了一个主题班会,在大会上同学都慷慨激昂,勇跃发言,积极为薛飞同学募捐。很多同学都哭着捐出了自己的生活费,有的同学还为薛飞同学写了信,鼓励他要勇敢的和疾病作斗争,告诉他我们和他在一起,老师和同学们在等他回来。在我的鼓励下我们班的学生向全体师生发出了倡议。我们班的同学们还自发的组织了演讲团,到各个班里去演讲,呼吁大家献出一份爱心。我们的行动也得到了学校团委和党支部的得力支持。我校全体师生纷纷伸出了救助之手。我们共收到捐款一万余元,另外还有无数封信和同学做的千纸鹤。我在北京大学的学生刘明浩摘抄了一首诗人陆幼青的诗,鼓励薛飞同学和病魔作斗争,来信中还夹了十元钱。
此时的薛飞同学已病入膏肓,可每天的治疗费却不断攀升。他的父亲便只好带着他回家。期间我把部分慰问信和纸鹤委托班里的同学转送给了薛飞。为了得到全社会的支持,学校决定让我们和郏县电视台联系,把我们捐款的情节录制下来。万事俱备,同学们写的上百封信,制作的几十个千纸鹤还有万元捐款等着给和死神作斗争的薛飞送去。可是,电视台总是忙,领导也在郑州开会。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过去了。
2003年1月17日晚上,心急如焚的我和几个朋友在外边就餐。突然,雨雪交加,我站在窗前,百感交集。我的薛飞,你好吗?我不能在等了,明天我一定要去。你是一个不眠之夜,梦里我梦到了薛飞同学,他在教室里学习,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脸色苍白。
第二天,电视台的同志终于来了。我心神不宁的把给薛飞同学的捐款和信装进了一个大箱子。学校也派吴校长,政教处的郭主任一同前往。薛飞的家在我县的安良乡的靠山村,山路弯弯,道路泥泞,崎岖难行。刚到村口,便见到远处一户人家的门口围了一大堆人。有人迎上前来,得知来意,便带我们向人群走去。电视台的记者也开始录像。早有村民告知薛飞的家人。薛飞的父亲和家人迎上前来,对我说:“陈老师,飞没有等上你呀!说完便匍匐在地,老泪纵横,泣不成声。我们一下子都懵了,被人请进了院子里。坐下来之后,薛飞的父亲稳定了情绪,伤心地对我们说:“飞这病在郑州也看不好,家里也没有钱了,我们便回来了。想着怪少不再拖个一年半载,没想着他回来几天孩子就没有了。陈老师,孩子回来这几天,老是说想同学们,想陈老师。昨天下午,孩子开始发高烧,说很想见见你。俺就诓他说,已经和陈老师联系上了,陈老师正往靠山村赶。飞掏急,用手抓脖子,扒着窗户往外看,一会儿孩子就不中了。”我说:“那你们咋不和我联系?我的手机号你们也知道。”他的母亲哽咽着说:“俺想着孩子有病尽给你找麻烦。再说俺这里距离县城还有几十里,天还下着大雨。孩子回来天天说要见你,谁防孩子可不中了……”
我的心已碎了。我的学生在他生命最后的日子里,日日夜夜,时时刻刻,分分秒秒地盼着我和同学们的到来。可我却没有能出现在他的面前。让他带着对死亡的恐惧,带着对这个世界无尽的留恋,带着对老师和同学们刻骨的思念,一个人孤独而又绝望地走完了生命的最后一程。不知不觉中我已经泪流满面。在薛飞家里我一直在想象他在最后一刻扒着窗子绝望地幻想我和同学们出现的样子。我们所有人的爱并没有留住薛飞离去的脚步。年轻的生命在疾病面前竟这样苍白无力,不堪一击。在薛飞的家里吴校长和电视台的记者后来说些什么我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刚开始的时候我压抑着轻声地啜泣,到后来我就不顾一切地开始放声大哭。痛心疾首、痛断肝肠,痛不欲生的哭泣让所有在场的人都深为震撼也出乎他们的意外。本来我是想安慰薛飞家人的,可此时人们却开始安慰我起来。有好几次,我都停住了哭泣。可忍不住,又开始了默默地流泪。我想见见我的学生,薛飞。可他的父母却说,陈老师,你的心意,飞肯定领了。你还是甭见了,见了你会更伤心。我终于没有见他最后一面。
回来的路上,我依然在默默地流泪。一个年轻的生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吴校长对我说,今天我才知道你和学生之间的感情有多深。电视台的记者也感慨地说,无情未必真豪杰,陈老师,十大杰出青年,名不虚传。当时的我无言以对,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我所有的学生都知道我们今天去看薛飞了。我该怎样给同学们交待哪?难道我们所有的爱都留不住他的脚步吗?这对他们是否是沉重的打击?况且高考在即,这是否会影响到同学们的学习?
回到学校里,我告诉同学们:薛飞的病情大为好转,他很高兴见到同学们的写的信。我们该做的努力都已经做到了。下一步我们有努力学习,争取明年考上一个理想的大学。可纸里总也包不住火,私下里也有同学们说,是不是薛飞已经去了。我也只好忍痛告诉他们,这是没有的事情。安心学习吧!
春节放假后,班里有好几个同学去了薛飞家。我记得我们班的体育委员(姓刘,后来考上了许昌学院,一个很帅的小伙子)找到我问我事情的真相。不久薛飞不在的消息便在班里、学校里传开了。同学们一时人心惶惶,痛苦让我们窒息。该是面对这个事实的时候了。我记得是在一个周末的晚上。我对同学们说:“你们可能已经知道了,我今天晚上要告诉你们什么了。那就是关于薛飞的事情……”我流着泪讲完了薛飞的故事,讲薛飞对我们的思念,讲我没有最后见到他的深深的遗憾和自责。最后教室里一片哭泣声,我不想停下来,我想让我们对他的思念通过泪水流出来。如果我不这样的话,也许我们会崩溃的。我们就这样相对无言地哭泣着。最后我慢慢地停止哭泣,对同学们说:你们都有一颗金子一般的心,尽管我们的所有的爱并没有留住他离去的脚步,可薛飞能有你们这样的同学他也会瞑目的。薛飞生前要求父母把他的书和他一同埋葬。他没有实现上大学的梦想,可你们能有机会实现这个梦想。如果你们今年有机会考上医科大学的话,你们就研究白血病吧,不要让更多的薛飞离开我们。白血病是人类的公敌,却让我们的薛飞一个人去承受这份人类的苦难!不要忘记:在我们班峥嵘的岁月里,在我们激情燃烧的生命历程中有一个我们爱的人,他的名字叫薛飞。他像一颗闪亮的流星划过夜空,留给我们凄美的轨迹和背影。我们要永远记住他。薛飞的父母也是你们的父母,如果你们有一天考上大学的话,去看一看薛飞那年迈的父母……
此后的日子里我总是想起薛飞趴在窗子上挣扎的情形。以至于我神情恍惚,夜夜做恶梦,终于在那一年的4月22日旧病复发,倒下了。我被120送到了医院。医院当天下达了病危通知书......当我回到学校是已经是5月6日。可就在那一年我们班慷慨悲歌,化悲痛为力量,在高考中再创辉煌。杨光顺同学考入了上海交通大学,李辉锋同学考入了北京大学……
又是一个冬日寒风呼啸的下午,薛飞的父亲步履蹒跚地来到一高。他明显苍老了许多。他给我带来了一袋子红薯还有一些芝麻。他告诉我:“陈老师,俺薛家永远也忘不了你。”说着老人禁不住老泪纵横。此时我才得知薛飞的一个姐姐已在薛飞去世前半年也死了,也是白血病。
夜幕已经降临了。我再三挽留老人,他执意要走。我只好把他送到8路车上。我伫立在冬日瑟瑟的寒风中,目睹着车子渐渐远去,泪水又一次流了下来。一个孤独悲怆而又绝望的老人该怎样背负着老年丧子的迷茫度过自己的余生呢?
薛飞,我的好学生,好兄弟,你在哪里?你在他乡还好吗?你是否已经原谅了我和你的同学们?
薛飞,我的好学生,好兄弟,我们始终爱你,我们依然记着你。
薛飞,我的好学生,好兄弟,愿你一路走好,愿你的英灵保佑你的同学们实现没能实现的理想,愿你的你父母在没有你的日子里一生平安。
梦石泣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