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卜算子 ----- 忆姥姥
谨以此文追忆我的姥姥
春意暖融融
心痛丝丝萦
已是杨柳拂面容
烟雨何蒙蒙
寸草思春晖
别梦忆峥嵘
长歌悠悠终有期
海天明月升
【1】我的姥姥(曾祖母)如果还在的话,她今年应该是一百多岁的老人了。姥姥传奇的一生几多辛酸,几多无奈,几多荣耀。我一直认为我的精神是姥姥的,虽然,姥姥去世的时候,我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随着岁月的流逝,这种感觉更加强烈。很多年前我就想写一篇追忆文章,因为我不想让姥姥一生的坎坷消散在历史的漫漫风雨中。
姥姥的名字叫刘慧明,这在一百三十年前那个女人都叫什么刘氏、王氏的时代,就显得与众不同了。姥姥在娘家排行老二,人称“刘二姑娘”。她自幼饱读诗书,极有修养。我的祖母娘家姓程,据说嫁到我家时,没有正式的名字,只有小名叫“花儿”。姥姥对祖父说,我们家乃礼仪之家,书香门第,媳妇不能叫什么花儿的,这像丫环的名儿,叫人笑话,就叫书楠吧。我祖母从此就这样开始叫程书楠了。
刘家在当地是一个名门望族,刘家大院远近闻名,然清末,家族已呈衰败之势。有一年,一位姓陈的巡抚(陈永凡)到了郏县。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当时刘姓的族长便决定把刘家的二姑娘嫁给了这位巡抚,我一直认为这是一桩政治婚姻。这位巡抚的祖籍地在南京,不久,刘二姑娘便和陈巡抚一块儿回了南京。遗憾的是回南京后不久,陈巡抚便与世长辞了。据姥姥讲,当年给姥爷出殡时,南京城四门大开,四幅一样的棺木缓缓而出,就连姥姥也不知道,哪付棺木里躺着她心爱的夫君。姥姥也没有生下一男半女,再加上大房太太也容不下她,同时自己又水土不服,无奈姥姥便带着数十箱金银珠宝回娘家河南小住。可这一住就是几十年,民国了,解放了,遥遥的南京城便永远留在了姥姥的梦里。
屋漏偏逢连阴雨,姥姥在返乡的路又遇到了强盗,所有财物被洗劫一空。回到娘家的姥姥已是一贫如洗,尽管事后那七个强盗全部被正法。在当时,夫死,妻当守志。眼看回南京无望,当时才十九岁的姥姥,便把娘家侄子刘文炳过继给自己做儿子,并让他改姓“陈”(因为曾祖父姓陈),这便是我的祖父“陈”文炳。就这样,刘二姑娘便带着祖父开始了艰难的岁月。许多年后,我在《红楼梦》中读《秋窗风雨夕》时,禁不住感慨万千:我那饱读诗书的,年轻守志的姥姥是否也在无数个雨打秋窗的漫漫长夜里,在“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的哀叹中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想自己早逝的夫君,不幸的命运,渺茫的未来,还有那不更世事的幼子。
姥姥一直坚持祖父改姓陈。尽管他不是自己夫君(我的曾祖父)的骨肉,可他毕竟是自己今生的希望。在姥姥的精心呵护和严格教育下,祖父慢慢地长大成人。祖父曾做过河南禹县的县丞(师爷),让人扼腕长叹的是祖父以三十六岁的盛年和曾祖父一样英年早逝。姥姥和祖母一起擦干眼中的泪,共同挑起了生活的重担,孤独、悲壮而又执著地守护着陈家的希望。生活让女人伟大,更让女人坚强!
【二】姥姥一生的骄傲是她的义子——龙儿,抗日英雄牛子龙(1904--1964)。
义祖父牛子龙,河南省郏县人,他一生颇具传奇色彩。早年在樊种秀的建国豫军任职,于1930年在许昌加入了中共地下地下党,并打入国民党军统内部从事地下活动。抗日战争中,牛子龙指挥吴凤翔等人在开封刺杀了日本裕仁天皇的内弟、华北五省特务机关长吉川等五人,引起日本朝野震动,他们也因此被誉为“抗日英雄”。其间,义祖父牛子龙还亲自指挥了数次打击日伪军特务头目的惊险活动,后来因他严厉惩处军统内部叛徒分子的事情被叛徒出卖,遂被军统逮捕入狱。1945年6月,他以惊人的胆略,在国民党军统西北看守所组织了越狱。他返回郏县后,又担任了抗日游击纵队,任总司令。后来迫于形势,牛子龙的部队被国民党高树勋部收编。1946年11月12日牛子龙在河南山彪镇宣布起义,部队正式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解放后,牛子龙任湖南省政协委员。1962年牛子龙在北京民族学院参加社会主义学习时,曾受到****领导的亲切接见。陈毅元帅亲自为牛子龙的历史问题作了历史清白的证明。
义伯父牛汉中(曾任河南省郏县政协副主席)在“回忆父亲在抗日战争中片断”一文中写道:“抗日战争开始后,父亲回到家乡发动群众,发动武装。当时我在郏县孙集学校读书。有一次,父亲来到学校看我。学校的陈文炳老师(即我的祖父)是我的义父,与爸爸是金兰之交。中午他们一起吃饭,饭后谈打鬼子,谈‘决不当亡国奴’。陈老师说:‘妙哉,妙哉!有力能征战,正规战不行,打游击嘛!’”这段文字总让我禁不住想象我那英年早逝的,满腹经纶的,风流倜傥,热情而又爱国的祖父说这番话时该是怎样的书生意气,踌躇满志、神采飞扬啊!
我家至今还保存着牛子龙,我的义祖父,送给姥姥一个浙江绍兴产的铜手炉。上面刻着:“慧明母亲,龙儿于湘潭”。这已作为我家的传家之宝,代代相传。如果不是这个铜手炉,有时我真不敢相信,牛子龙竟是姥姥的义子,她老人家和抗日英雄牛子龙竟有这样一段母子奇缘。
关于这一段母子奇缘还要头说起。牛子龙早年从事革命活动,曾得到刘家的资助。有一次为逃脱国民党的追捕,躲进了刘家大院,姥姥救了他的命,于是便认姥姥做义母。郏县档案资料记载:“牛子龙刺杀了国民党郏县特务队队长谢宝庭之后,仓皇出逃,得到城关南街士绅的救助,脱险。”更有意思的是牛子龙还把自己的独子牛汉中也送到自己的义弟(即我的祖父陈文炳)门下做学生和义子。也就是说,牛家两代人都认在了姥姥的门下。每年春节,汉中伯伯都要来到我家看望我的祖母。祖母去世时,汉中伯伯和父亲一起披麻戴孝把祖母送往坟茔下葬(我亲眼所见),为我们两家的一段佳话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三】 解放前夕姥姥身边还有一个丫环和一个书童。解放后,书童、丫环相继离开姥姥,四海为家。母亲文革中曾见过这个丫环(名叫秀峰)偷偷去姥姥的坟上祭奠。四十年后的一九八七年的冬天,姥姥当年的书童(名叫宝振,系河南省郏县韦楼人氏)来到我们家访主。此时姥姥和祖母都早已过世,人去楼空。刘家大院荒草萋萋,寒烟漠漠,几番春暮。讲起当年和丫环一起随姥姥远嫁南京的情形,他禁不住老泪纵横,唏嘘不已。宝振爷爷说,陈家在南京城颇有势力,当年南京有一条街都是陈家的产业。解放前夕,陈家举家前往台湾,后继无人,香火已断。陈家的房产被政府收归国有。他甚至劝我父亲说:“现在国家政策放宽了,陈家后继也别无他人,说不定国家还会把陈家的房产归还咱们家呢!”父亲淡然说:“这都是命,这么多年都过去了,算了。”而我却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这正是: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文化大革命中有人批判我家是封建势力的残渣余孽。大姑母不得不远嫁广西,几年前客死异乡。祖母去世时大姑母也没有回来。正所谓: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抛闪。古来穷通皆有定,聚散岂无缘。解放后,人民政府安排姥姥在郏县红学(一种扫盲学校)工作,教授音乐、书法和刺绣。这才使我那历尽悲欢离合、饱受世态炎凉的姥姥得以学有所用,老有所养,尽享天年。父亲兄妹三人也都子承父业,以教书为生。
姥姥在南京时和姥爷的妹妹意气相投,姑嫂二人相交甚好。文化大革命中,我曾祖父的这个妹妹在台湾病逝,要向娘家报丧。我曾姑奶的儿子想到自己母亲娘家可能还有后人,于是便抱着试试看的心理给大陆发了一封信,告诉母亲的嫂子——自己的舅妈,“母亲已丧”,并寄回两块大洋。姥姥知道后号啕大哭。信在民兵的监督下看后和两块大洋一并上交。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一九八八年的一天,平顶山****统战部的领导根据当年的档案资料的记载来到我家,希望我们能提供台湾陈家后人的情况,以便开展工作。父亲带着一线希望,找到唯一健在的当事人。遗憾的是他说:“信上的地址是好像是‘中华民国台湾省什么高雄街 ’。信可能是烧了,银元上交公社了。记不清了。”
【四】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拟歌先咽,欲笑还颦,最断人肠! 有时我想,我到底应该姓陈还是姓刘。其实我们和南京的陈家是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可由于种种原因,我的姥姥为陈家苦苦的守了一生,并在精神上为陈家传承了一代又一代的香火,也不知是姥姥爱姥爷,还是封建的礼教使然。姥爷当年娶刘家二姑娘时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他死后的所有艰难岁月里,在远离金陵的偏远小城里,他年仅十九岁的夫人便在凄风苦雨中开始独守着他们的爱,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息。如果姥爷泉下有知的话,也该瞑目了。
本文写成之后,我把它送给了父亲,他流着泪读完了这篇文章。那一夜父亲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往事不堪回首,亿往昔,峥嵘岁月稠。姥姥九十九岁那一年无疾而终,带着她的梦,带着她的爱,带着她的满腹幽怨,带着人们对她的尊敬,还有她的骄傲!
梦石
二零零五年春
本文主要参考书目
1.《郏县文史资料》(第一辑,1987年出版)
2.《回忆父亲在抗日战争中的片断》(作者牛子龙之子牛汉中)
3.《击毙侵华日军将领纪实》(蓝天出版社1995年出版)
4.《百万国民党军起义投诚纪实》(中国文史出版社1991年出版)

















